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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曼莉.游戏文字

 

成为秘密是合适的方式

文章

《麦当劳里的中国女孩》短篇小说


叶倾城这个名字和他本人一点儿也不像。叶倾城听上去不仅文弱,而且有点江南书生的酸气。可实际上,叶倾城却生在北京,长在北京,是个地道的北方男孩。
他简单地收拾了行礼,把黑皮箱塞进银灰色的尼桑后座。此时是美国中部的清晨,天气不冷也不热。叶倾城发动了汽车,驶上马路,朝西南方向开去。
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美国。这是叶倾城的判断。就像国内的农民涌入城市打工一样盲目和茫然。他遇见很多学文科的人转来读计算机,也有一些是学经济的,最后都变成了计算机的奴隶。而他,从国内大学读计算机开始到现在,已经学习了整整七年。他要从这个行业里跳出去。虽然他很喜欢,不仅仅是计算机,还有数学物理等所有可以关在象牙塔里的东西。但是他想跳出去。他的心里有一股热情,向往着社会,向往着热闹复杂和刺激。
跳出去的第一步,是挣钱。学计算机的好处就是脚踏实地。没有人会幻想从A直接到C,A的后面必然是B,B的后面一定是C。
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开下去,就会到加州。加州阳光、加州男孩。叶倾城哈哈地笑了两声。如果他在加州找到了工作,他算不算一个加州男孩?
路两边是平整的玉米地。大片的玉米还没有成熟,在广阔的平原上生长着。很快,玉米地便不见了,只剩下大片的草地。草非常绿,几乎没有杂色,而且非常多。如果不是路牌不停地提醒叶倾城,前方是哪儿、哪儿;如果不是渐渐晚了的天色;叶倾城怀疑,自己的车轮是凌空旋转的,不管开出去多远,他眼睛看到的东西,仍然和中午时分一模一样。
大货车慢吞吞地在路上行驶着。天黑以后,它们打开了尾灯。叶倾城每超过一辆大货,就会超过一片光明。还有很多很小的城镇,闪着灯光,一下子就开过去了。
当晚,叶倾城宿在一个小镇的汽车旅馆。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。
草地不见了,取代它的是光秃秃的土地和石头。叶倾城没有去过新疆,不知道戈壁滩是什么样的,但是,他感觉这些地方和戈壁滩差不多。
景色荒凉。汽车们沉默地行驶,叶倾城更加沉默。
他从来不害怕沉默,也不害怕孤独。
渐渐的,能看见一点绿色了。是灌木类的植物,长在路边或者更远的地方。路渐渐进入一片峡谷。他看见宽阔的溪流,还有山上奇怪的树木。有点像松树,可能是差不多的科目吧。如果没有记错,翻过山之后,便是盐湖城了。
他打算去盐湖城吃午餐。他已经饿了。
宽宽的盘山路一环一环朝山上旋转。叶倾城尽管饿,还是保持着平稳的速度。到了加州,他应该能找到不错的工作。起码,他必须给自己这个信心。来美国的计划,他已经完成了一半,只要再完成剩下的一半,他就准备回北京,或者上海,总之,是他想去的地方。
盐湖城是个民风纯朴的地方。经济不算发达,但足可满足普通人的一切需要。叶倾城下得山来,便看见一个蓝绿色的大湖。
湖边堆着白花花的盐碱。仅仅因为这些,叶倾城便有点喜欢上这个地方了。
他减速慢行,开进了城市。
在一家麦当劳的门前,他停了下来,反正没有什么好吃的,反正吃只是为了吃,为了不再饥饿。街上没有什么人,他泊好车,朝店面走去。
他推开大门,看见柜台里站着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孩儿,那个女孩儿也看见了他。也就一瞬的时间,她判断出他的来处,并朝他嫣然一笑,用标准的普通话问:“你要什么?”
“六号套餐。”他也用中文回答。
她熟练地帮他拿东西。他感到一阵心慌。
他端着东西走到靠窗的座位,打开汉堡包,塞进嘴里。他来不及观察她的头发、她的衣服、她的五官┅┅多年以后,他竟然因此无法向人形容,他只是呆呆地坐着,像被人打了一拳,或者被雷击中了。
如果有一个理由,可以让他放弃所有的计划,那就是她的笑。如果她现在走过来,对他说:“留下来吧。”他就会留下来,永远地陪着她,只看蓝绿色的湖和湖边的白色盐碱。
他吃了一个汉堡,又吃下另外一个。他喝可乐。他看着面前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他吞进肚里。他感到时光流逝,感到不能控制的悲凉。
尼桑车停在麦当劳的门外。他是否要走出去。
他看了看她,如果她能跟他一起走,他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,带往加州、带往海岸或者大洋那边的祖国。
他站起来,朝前走了两步,又退回一步。
一个念头让他停下了。
她的中文说得如此标准,肯定不是生在美国的中国人。她是留学生,可是盐湖城的麦当劳老板会雇佣一个没有身份的中国留学生吗?
唯一的答案是:她已经结婚了,对方是个有身份的人。
他没有清醒,但是他有了答案。
他甚至没有痛楚。
他就这么走了出去。
他打开车门,发动了车,继续朝加州开去。
道路宽广,笔直笔直的一条。到达盐湖城,他翻过一座山,离开盐湖城,却是一条这么直这么宽的路。
他感到了方向盘的震动。
时速已经是一百二十英里,差不多两百公里吧。
他握紧方向,慢慢慢慢地松开了脚。这是他在美国唯一的一次高速行驶,也许,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高速行驶。他冷静下来,路边的景色果然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其中有一段景色,叶倾城后来常常提到,因为那条路的两边,一边是绿油油的麦田,一边是没有人烟的荒地。麦田是加州境内的。叶倾城只是觉得,走在这种路上的感觉,比走在草地平原的感觉更加奇怪。
一个警察拦住他:“带水果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叶倾城说。
他把车开进了加州境内。到处是灯火通明,还有车流。
这一次不同于路上的小镇,他开出去很远,仍然是城市、是霓虹、是实现计划的地方。他身处和旅途完全不同的世界,心中没有什么感触或者凄凉。
他要找一家合适的旅馆。
他要对麦当劳里的女孩说:“跟我一起走吧!”
叶倾城停了下来,提着黑色皮箱走进旅馆,一个墨西哥模样的女孩向他打招呼。他开始了来美国的第二个规划。而盐湖城,此时也是夜晚了。

- 作者: cuimanli 2005年06月9日, 星期四 11:19  回复(1) |  引用(0) 加入博采

《左眼皮跳了》短篇小说

我坐在北京机场的大厅,右手紧紧攥着行李包的包带。广播已经要求乘客检票了,我仍然坐着,一动也不敢动。

它突然跳了,像恐怖盒里窜出的毒蛇。

来北京的半个月,程田陪我玩了很多地方。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男女,说差不多的话,干差不多的事儿。程田郑重地请我去家里吃了饭,他的父母非常好,为了照顾我的南方口味,菜做得很清淡。本来他想送到机场,被我拒绝了,我害怕自己,一时忍不住就留在了北京——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。

我退了房,一个人打车去机场,然后买了本杂志,给程田发了平安短消息……就在一切正常、万分平静的时候,左眼皮突然跳了。

只要它一跳,就会有祸事,二十几年来从未失灵。第一次还是小学二年级,它突然扑扑跳动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拉动着它,节奏明快而简单。我觉得很不舒服,好像身体的某个部分突然脱离了自己的控制。大人们解释说,左眼跳财、右眼跳灾,这是好事儿。结果三天后,我被一块小石子绊倒,两根锁骨全部骨折。从此,它就像一个不祥的预言,总是在灾难来临前跳动,到达时平息。高考前半个月,它突然发疯一样地跳动,我以为高考肯定完蛋了,可事情的结果远远超出了预想,我爷爷在吃午饭的时突然倒了下去,第二天就死了。
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走来走去的旅客,不可抗拒的东西正向我逼来,我却不知道它的具体所指——这一次又是什么?

飞机失事?不,不能上飞机,转道去火车站,万一是火车呢?还是别走了,打车回宾馆,万一是出租车呢?不,不打车,让程田来接我,万一是程田呢!我倒吸一口凉气……

……

左眼皮越跳越凶越跳越凶。

……

“喂,婷婷,你怎么还没走……怎么了……说话?!”

“……”

“左眼皮跳了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我没少说左眼皮的事。程田的声音有些紧张:“跳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这样,今天别走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先打车回宾馆,晚点我来看你。”

“不!”

“那你坐地铁。”

“不!”

“算了,我来接你。”

“不!!”

“那你怎么离开机场?”

我怎么离开机场?一个凶狠的男人朝我走来。完了!我浑身颤抖!任凭程田在电话那头喊叫,也不能哼出一声。

他走近了……越来越近……手插在裤袋里,手腕处搭着一件黑色外套。我死死地盯住外套,那里面藏着一把刀?还是一把手枪?

“婷婷!婷婷……”

我蜷在地上,两手抱住膝盖,小腹紧缩,阵阵发凉。那个男人,他看着我,好像看着一只待杀的羔羊:他要动手了!杀了!杀了!杀了!

男人什么也没有做,只是看着我,走了过去。我瘫软下来,握着手机的手指阵阵发麻,等我慢慢地把它举起来,电话已经断了。

我的行李包也瘫在旁边的地上,皱巴巴的模样很可怜。它是一只孤立无援的包。我抚摸着它,心中酸楚,禁不住流下眼泪。

电话再次响了,仍然是程田。多么沉重的负担!我厌恶,或者是情绪里的凶狠——他帮不了我,却还要关心着我。

我数着对面的一长排座椅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,正好十三张。我得走,力气随着想法的改变稍稍聚拢。大不了从飞机上摔下来,摔成七片或八片,十片或九片,几十块或一堆……总之是程田无法想像的:上面没有头,下面没有肚子和腿,只剩下两只胳膊连着胸脯……就像一块破抹布……

他会怎么想?那半块抹布和他做爱的时候也是美妙的啊。

人们纷纷离开候机厅,我知道飞机不会出事了。

我没有上飞机,飞机就不会出事。它在哪儿,在哪儿等着我?

“婷婷。”程田来到我身边,把我从地上架起来,扶到椅子上。他捏我的手,摸我的额头。我朝他笑。笑什么呢?好像在北京的这段时间,既不是我和他,也不是他和我。

他提起背包,命令我跟他走。他提包的样子很滑稽,头发散乱、呼吸粗重、狼狈不堪。

我跟着他,太阳明晃晃的,在外面。

我的双脚踩着柔软的地面,两条腿像离了水的海星,发粘发臭、僵硬冰冷。我跟着他,像跟着一个魔咒,不想跟,却又不得不跟,一切都是那么危险,只有他勉强安全。他打开车门,示意我坐进去,魔咒突然消失了,我用手死死撑住车门,无论他怎么劝,也不坐进去。

“你别这样。”他用手推我。

我不说话,只是拼命不让自己坐进那个奇怪的空间。一张皮椅子、两张皮椅子,并排放着。前面是方向盘,下面是油门。我想起北京密密麻麻的车队,拥挤细长弯曲连绵,随时被什么拧在一起,前面的、后面的,把我夹起来,烙成煎饼。

有人在围观,好像还有催促的喇叭声,程田的动作明显有力起来,这加重了我的反抗,我尽全力抵制他的推搡,他也意识到劝说是无效的。我们不再说话,在开着的车门前扭打。他弄疼了我,这使我有了一点意识,我看见旁边围观者的眼神,嘲笑或者无所谓,或者觉得有趣,就这么手一松,我被他推进车里。他迅速关上车门,跳进驾驶室,发动了车子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我轻轻说了一句。声音好像太低,还是他没有听见。我软弱无力的表白成了无用的沉默,没有任何回音。

我们用车轮在大街上奔跑,一些景物在眼前晃动,在恍忽中我突然被巨烈跳动的左眼皮震醒,它怦怦跳动!怦怦跳动!

“停车——!”我尖叫起来,寻找门把手。

程田险些撞到什么,他吼:“你疯了?!坐好!”

“它在跳!它在跳!”

一辆大客从车窗边擦过,它又高又大,像一个强奸犯向我压来,我看着它越来越侵斜,越来越侵斜,就要碾上来了。

我本能地扑向程田,身体撞上他的胳膊,他毫无防备,我们的车像一个吃了兴奋剂的混蛋在街上转起来,到处是刹车和喇叭声,程田发疯一样踩下刹车。车原地打了个圈,像是给所有人行礼陪罪,然后,它停住了。

程田看着我,是一种不能置信的眼神。我感觉到他就要暴发了,要把我从车里拖出去,扔到大街上。

他的愤怒被一片指责声打断。他不得不打开车门,向周围挥手致意,太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,那张脸涨得通红,失去了原先的轮廓,像一个暖暖的鸭蛋黄。

他重新启动车,朝前慢慢地开。我忽然觉得车不会出事了,但是程田却把车靠了边,他没有赶我下去,只是说:“婷婷,我们下车坐一会儿。”

我对他的良好态度产生了怀疑,不是怀疑他的脾气,而是怀疑他为什么不发脾气。他把我扶下车,在街边的花坛上坐下来。他的身体贴着我,让我依在他的怀里,但是,这没有给我温暖的感受。我不得不顺从着他。
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好些了?”

我不知道他指什么,却点了点头。

“其实每个人的眼皮都会跳,你不要太紧张。”

我又点了点头。

他看看四周,计划在附近找个宾馆让我住下来,然后再说。车子不敢开了,他提着我的行李。我们从小花坛中穿过,肩并着肩。阳光很好,花也开了,左眼皮的弹跳逐渐减轻。这时,程田的手机响了,是单位打来的,他解释了很多,又打电话给领导,很久才挂上。我们在不远处的招待所拿了个单人间,一百五一天,房间号是413。

我坐在床上,他在洗手间上厕所。我们都很累。他让我上床休息,我脱了鞋子坐在干净的床单上。这个狭小的空间丝毫没有减低我们的陌生感,就在前一天,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,我们在另一家宾馆的房间里拥抱、接吻、做爱、如胶似漆、难分难舍,可是现在,我们疲惫不堪、强打精神,很多东西再也无法集中,不要说重温过去,就连过去的十分之一也办不到了。

他给我泡了杯茶,说要去单位,有急事处理。他说你先睡一会儿,我再给你打电话。

我看着他,既不难过、也不恐惧。我说你走吧。

他走了,关上门。我坐在床上,没有倒下,也没有跳起来,只是盯着墙壁,墙壁是白色的,非常非常白。

左眼皮在程田关上门的一刹那停止了跳动。

我困了,倒了下去,居然睡着了。

后来我被饥饿唤醒,看了看表,已是下午一点,我还在北京,一个陌生的宾馆。热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能消除一切恐惧。左眼皮没有再跳。我不了解它,虽然它长在我的身体,是一层薄薄的细胞组织,但对我来说,它陌生而遥远,并且力量强大。

我看了看手机,没有未接来电。床头对面的镜子可以看见我的表情。表情是个微妙的东西。我没有笑,这显然不值得笑,也没有苦笑,因为结果是可预料的。我是说,如果今天上午我和程田的角色互换,那么此时我会想什么呢?所爱之人的痛苦吗,不!我肯定会想,他到底出了什么事,为什么忽然像个疯子?难道我要嫁给一个受左眼皮控制、随时发疯的男人吗?这样想的时候,我被痛疼击中了,一根绝望的钢丝勒住了我的脖子。是的,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,又凭什么来指望别人!

左眼皮已经平静。从来北京开始,到离开时结束,我和程田已经完了!

现在,可以离开北京了。我打电话定好机票,然后出去吃东西。顺着大街走半站路,有一家咖啡馆。我点了一份简餐。机票是晚上的,还有整整四个小时供我消磨。我享受着北京的最后一顿午餐,独自一个人。这就像一个新的开始。咖啡店里帅气的服务生,窗外不怎么样的街景,一切都是那么动人。还将发生什么呢,我不知道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将来不管发生什么,都和这个叫程田的男人无关了。

电话没有响,一直没有响,一直一直这样。
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- 作者: cuimanli 2005年06月3日, 星期五 15:47  回复(5) |  引用(0) 加入博采